意大利真的富裕吗?增长、就业、人口、教育与南北鸿沟
意大利富裕却增长缓慢,坚韧却高度分化。全面审视其经济、劳动力市场、人口、教育、福利制度及持续存在的南北差距。
意大利很容易被误读。旅行者看到古老的建筑、家庭经营的小店、不高的零售业工资,以及与父母同住的年轻人,可能会得出结论:这个国家已经停止发展了。然而,意大利仍是世界最大的经济体之一。2024 年,其国内生产总值约为 2.38 万亿美元,人均 GDP 超过 4 万美元。它在机械、汽车零部件、制药、食品、家具、时尚和旅游等领域拥有全球竞争力。[1]
更准确的描述是:意大利富裕但缓慢,坚韧却分化。它拥有成熟高收入国家的生产性资产、家庭财富和公共机构,却难以足够快地创造新收入。问题不在于没有工作或福利,而在于生产率和实际工资增长乏力、工作质量参差不齐、人口老龄化,以及不同地区和世代之间服务分配不均。
要理解这个国家,只看平均工资远远不够。关键问题是:企业能否创造更多高价值岗位,购买力能否恢复,人口结构在财政上能否持续,教育能否通向与之匹配的工作,以及不同地区的公民能否获得水平相当的公共服务。
01 核心悖论:资产富足,新机会增长缓慢
关于意大利,核心问题不是它究竟富还是穷——它同时兼具两者。这个国家拥有世界一流的产业集群、家庭财富和普惠性公共服务,却难以把这些资产转化为年轻一代迅速增长的收入。
这一主题贯穿下文考察的每个维度:经济创造价值,却没有创造足够多的高薪新工作;人口寿命很长,底部却在收缩;福利国家慷慨,却向老年人倾斜;国家制度在各地赋予公民相同的正式权利,米兰与卡拉布里亚的实际结果却大相径庭。
02 经济:世界一流的产业区,有限的加速度
意大利的生产模式建立在密集的中小企业网络之上。伦巴第、威尼托和艾米利亚-罗马涅等北部大区,在专业化产业区内汇集机械、汽车、化工、制药、食品和设计产业。许多企业规模不大,却占据全球供应链中价值很高的利基位置。旅游和文化产业则在罗马、米兰、威尼斯、佛罗伦萨和南部海岸,把历史遗产转化为持续的服务出口。
这种模式在保护品质和传统方面非常有效,但在扩大企业规模、普及数字投资方面表现较弱。许多微型企业获得资本的渠道有限,并依赖家族式管理。因此,生产率增长长期乏力。2024 年实际 GDP 增长 0.7%,2025 年约增长 0.5%。2026 年第一季度,GDP 环比增长 0.2%、同比增长 0.7%:表现坚韧,却远称不上有活力。[2][3]
公共债务限制了政策应对空间。2025 年底,意大利政府债务约占 GDP 的 137.1%,在欧盟仅次于希腊,位居第二。[4] 这并不意味着偿付能力危机迫在眉睫:意大利拥有大量私人财富、深厚的金融体系,以及欧元区制度框架。但它意味着,每一项新的减税、家庭计划或产业补贴,都必须与利息成本和财政规则争夺空间。
欧盟复苏基金、基础设施、能源投资和数字化可以在短期内支持需求。然而,长期繁荣取决于生产率、行政能力、更高效的司法,以及成功企业扩大规模的能力。
图 1. 疫情后的反弹结束后,意大利重新回到低增长轨道。
03 就业:失业率下降,不安全感并未消失
意大利的总体劳动力市场已经改善。2026 年 2 月,就业率为 62.4%,失业率为 5.3%,青年失业率为 17.6%。[5] 这些是近年来相对强劲的数据。但失业率下降并不自动等于工作变好。停止主动求职的人——灰心的青年、照护者和长期非劳动力人口——不会被计入失业者。
青年就业率揭示了更深层的问题。2025 年,20 至 29 岁的意大利人中只有 47.6% 就业,为欧盟最低比例。[6] 接受教育时间更长解释了部分差距,但地区岗位稀缺、临时合同、季节性旅游工作、起薪低和技能错配也都是原因。毕业生可以在米兰或博洛尼亚找到工作,但房租会吞噬很大一部分收入;南部的生活成本或许较低,合适的专业岗位却更少。
实际工资解释了为何就业增长未能转化为信心。2026 年第一季度,意大利实际工资重新开始增长,但仍比 2021 年初低 6.1%——这是 OECD 主要经济体中仍然存在的最大缺口。[7] 因此,一名店员、酒店员工或初级办公室职员的名义工资可能有所提高,但支付住房、食品和能源费用后,生活仍感觉不如从前。
劳动力市场因地区、性别和合同类型而分化。北部工业与服务业中心提供更多机会;女性就业率在南部尤其低;稳定工作与临时、季节性工作并存。
04 人口:出生减少、寿命延长,移民作用上升
截至 2026 年 1 月 1 日,意大利约有 5894.3 万居民,净移民让总人口大体保持稳定。[8] 人口自然变动则严峻得多。2025 年,意大利约有 35.5 万人出生、65.2 万人死亡,总和生育率降至每名妇女 1.14 个孩子。男性预期寿命达到 81.7 岁,女性达到 85.7 岁。[9]
低生育率并不只是个人偏好的结果。不稳定的工作、昂贵的住房、更晚建立伴侣关系、托育服务不均,以及不平等的照护责任,都会推迟初次生育,并降低生育第二个孩子的可能性。强大的家庭网络常常发挥补偿作用:祖父母提供育儿帮助、住房或现金。这帮助了许多家庭,却也扩大了有家庭资产和没有家庭资产的年轻人之间的不平等。
老龄化同时影响三本账:企业需要劳动者,家庭需要照护者,国家必须为养老金和医疗保健融资。随着劳动年龄人口减少,建筑、制造、医疗、照护、旅游和数字职业都可能出现人员短缺。因此,移民不只是一个文化或政治问题——它也是意大利劳动力与人口战略的一部分。
决定性问题是:移民会不会继续集中在低薪非正规工作中,还是能够成为拥有获认可资历、语言能力、住房和入学机会的稳定居民。
图 2. 自 2008 年以来,出生人口持续下降,生育率降至新低。
插图. 意大利的人口挑战,是较长预期寿命与年轻人口萎缩的叠加。
05 教育:覆盖广泛,但升入高等教育及走向就业的衔接较弱
意大利拥有覆盖广泛的公共教育体系和深厚的人文主义传统。过去十年,18 至 24 岁人群过早离开教育与培训的比例,从 2014 年的 15% 降至 2024 年的 9.8%,已接近欧盟 9.3% 的平均水平。[10] 这是一项实实在在的成就。
更大的薄弱环节出现在向高等教育和就业过渡的阶段。2024 年,意大利 25 至 34 岁人口中仅 31.6% 拥有高等教育学历,而欧盟整体为 44.1%。近期高等教育毕业生的就业率为 77.8%,也低于欧盟的 86.7%。[10] 公立大学学费或许不高,但当毕业生薪酬偏低、职业晋升缓慢时,接受大学教育的机会成本仍然很高。
职业教育也面临类似的脱节。2024 年,近期职业教育与培训毕业生中,只有 24.7% 曾接受工作本位学习,而欧盟平均水平为 65.2%。他们的就业率为 63.7%,欧盟则为 80%。[10] 这有助于解释为何雇主抱怨用工短缺的同时,青年也在抱怨缺少机会。
地区不平等贯穿整条教育链。南部和岛屿地区更常见过早离校、托育不足和基础技能薄弱等问题。
图 3. 过早离校问题已有改善,但高等教育学历比例和毕业生就业率仍落后于欧盟。
06 福利:全民保护,优先次序偏重养老金
意大利确实拥有规模可观的福利国家。国家医疗服务体系提供全民保障,整个制度还包括养老金、失业与收入支持、残障福利、家庭津贴和市政社会服务。公共医疗和学校显著降低了家庭遭遇灾难性风险的可能性。
然而,这套制度明显偏向老一代。2023 年,养老金支出约占 GDP 的 15.5%,为欧盟最高比例。现金给付占社会保护福利的 76.4%,同样位居最高之列。[11][12] 实际上,更多福利通过养老金和转移支付进入家庭,而托育、住房、长期照护和就业服务则更加不均衡。
托育体现了这种反差。2024 年,0 至 2 岁儿童参加正规托育的比例达到 39.4%,与欧盟平均水平相近。然而,中部和北部多个大区的覆盖率超过 40%,坎帕尼亚和卡拉布里亚却低于 12%。[10]
福利也未能消除贫困。2024 年,超过 570 万人——占总人口的 9.8%——处于绝对贫困。南部和岛屿地区的家庭绝对贫困率最高,达到 10.5%。[13]
图 4. 意大利提供广泛的社会保护,但福利组合仍偏重养老金和现金给付。
07 南北鸿沟:同一个国家制度,不同的生活现实
米兰与那不勒斯之间,或博洛尼亚与卡拉布里亚之间的差距,并不只是文化差异。它反映了产业密度、就业、基础设施、学校和行政能力的差异。2024 年,意大利南部女性就业率仅为 39.4%,而东北部为 68.2%,西北部为 66.9%。[10]
北部受益于长期积累的优势:出口产业集群、企业与技术教育之间更紧密的联系、更密集的交通网络和更大的税基。南部则陷入一个相互强化的循环:工作有限、青年外流、非正规就业和较弱的服务。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离开后,当地人力资本和消费需求下降,进一步削弱投资意愿。
缩小差距不能只靠一次性企业补贴。它需要可靠的学校、托育、交通和数字基础设施,也需要有效的法院和地方行政能力。
图 5. 地区不平等体现在就业、教育、贫困和托育等多个方面。
08 这对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
意大利的生活质量由一些真实优势支撑:公共医疗和教育限制了极端风险;食物、公共空间和城市生活颇具吸引力;带薪休假和劳动保护具有实际意义;家庭网络能够提供实质帮助。拥有自住房的家庭,即使当前收入不高,也常能维持舒适的生活水平。
年轻人迈入独立生活的门槛却高得多。工资增长缓慢,高质量工作集中在少数城市,机会最充足的地方房租昂贵,申请房贷往往需要父母帮助。托育服务高度取决于居住地,临时工则难以获得信贷并规划家庭生活。最终形成一种独特结构:国家富裕、家庭持有资产、年轻人却缺少现金。
这正是意大利为何会同时给人松弛与焦虑之感。社会珍视家庭、闲暇和地方归属,但许多年轻人会推迟离家、建立伴侣关系和生育,或到国外寻找职业发展。这不只是一个“高福利、低努力”的故事,而是一个成熟社会在继承的财富、疲弱的增长和人口老龄化之间寻求平衡的故事。
09 将决定意大利下一阶段的五个变量
- 欧盟复苏基金能否转化为富有生产力的数字、交通、能源和教育资产,而不只是暂时的建筑支出。
- 实际工资能否继续恢复,尤其是青年和低薪服务业劳动者的工资。
- 托育、住房和女性就业政策能否改善年轻人独立成家的条件。
- 职业学校、大学和雇主能否建立更有效的从学习到工作的通道。
- 南部地区能否形成持久的产业集群和公共服务,从而减缓人口与人才流失。
意大利的未来不会由一场选举或一个旅游季决定。真正的考验是,这个国家能否把继承而来的财富、品牌和制度,转化为下一代能够切身感受到的工资、住房、教育和机会。
数据与参考资料
[1] 世界银行——意大利国家数据(2024—2025 年数据) [2] 意大利国家统计局(ISTAT)——《意大利经济展望 2025—2026》(2025 年 12 月 5 日) [3] 意大利国家统计局(ISTAT)——2026 年第一季度 GDP 初步估计(2026 年 4 月 30 日) [4] 欧盟统计局(Eurostat)——2025 年第四季度末政府债务(2026 年 4 月 22 日) [5] 意大利国家统计局(ISTAT)——2026 年 2 月就业与失业数据 [6] 欧盟统计局(Eurostat)——2025 年青年创业者与青年就业(2026 年 4 月 21 日) [7] 《OECD 2026 年就业展望》——意大利(2026 年 7 月 8 日) [8] 意大利国家统计局(ISTAT)——人口与家庭/2025 年人口指标(2026 年 3 月 31 日) [9] 意大利国家统计局(ISTAT)——2024 年常住人口出生与生育率(2025 年 10 月 30 日) [10] 欧盟委员会——《2025 年教育与培训监测:意大利》 [11] 欧盟统计局(Eurostat)——社会保护统计概览(2026 年更新,2023 年数据) [12] 欧盟统计局(Eurostat)——社会保护福利(2025 年更新,2023 年数据) [13] 意大利国家统计局(ISTAT)——2024 年贫困统计(2025 年 12 月 17 日) [14] OECD《意大利经济调查 2026》(2026 年 4 月)
本文采用写作时可获得的最新已发布数据。不同指标对应的参考年份有所不同。